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,南宋诗话之渊薮,网罗百家,断以己意。其论杜少陵,尤多精义。今录前集卷八数则。

其一。石林诗话云:诗人以一字为工,世固知之。惟老杜变化开阖,出奇无穷,殆不可以形迹捕诘。如’江山有巴蜀,栋宇自齐梁’,则其远数千里,上下数百年,只在有与自两字间,而吞山川之气,俯仰古今之怀,皆见于言外。《滕王亭子》:‘粉墙犹竹色,虚阁自松声。‘若不用犹与自两字,则余八字凡亭子皆可用,不必滕王也。此皆工妙至到,人力不可及。而此老独雍容闲肆,出于自然,略不见其用力处。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效用之,偃蹇狭陋,尽成死法,不知意与境会,出言中节,凡字昔可用也。

其二。诗眼云:世俗所谓乐天《金针集》,殊鄙浅,然其中有可取者,‘炼句不如炼意’,非老于文学不能道此。又云:‘炼字不如炼句’,则未安也,好句要须好字,如李太白诗,‘吴姬压酒唤客尝。‘见新酒初熟,江南风物之美,工在压字。老杜《画马诗》:‘戏拈秃笔扫骅骝。‘初无意于画,偶然天成,工在拈字。《柳诗》:‘汲井漱寒齿。‘工在汲字。工部又有所喜用字,如’修竹不受暑’,‘野航恰受两三人’,‘吹面受和风’,‘轻燕受风斜’,受字皆入妙。老坡尤爱’轻燕受风斜’,以谓燕迎风低飞,乍前乍却,非受字不能形容也。至于’能事不受相促迫’,‘莫受二毛侵’,虽不及前句警策,要自稳惬尔。

其三。漫叟诗话云:‘桃花细逐杨花落,黄鸟时兼白鸟飞。‘李商老云:尝见徐师川说一士大夫家,有老杜墨迹,其初云桃花欲共杨花语,自以淡墨改三字。乃知古人字不厌改也,不然何以有日锻月炼之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