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戒《岁寒堂诗话》节选。
建安、陶阮以前,诗专以言志;潘陆以后,诗专以咏物;兼而有之者,李杜也。言志乃诗人之本意,咏物特诗人之余事。古诗、苏李曹刘陶阮,本不期于咏物,而咏物之工,卓然天成,不可复及。其情真,其味长,其气胜,视三百篇几于无愧,凡以得诗人之本意也。潘陆以后,专意咏物,雕镌刻镂之工日以增,而诗人之本旨扫地尽矣。
国朝诸人诗为一等,唐人诗为一等,六朝诗为一等,陶阮、建安七子、两汉为一等,风、骚为一等,学者须以次参究,盈科而后进,可也。黄鲁直自言学杜子美,子瞻自言学陶渊明,二人好恶,已自不同。鲁直学子美,但得其格律耳。子瞻则又专称渊明,且曰:“曹刘鲍谢李杜诸子皆不及也”。夫鲍谢不及则有之,若子建、李杜之诗,亦何愧于渊明?即渊明之诗,妙在有味耳,而子建诗,微婉之情、洒落之韵、抑扬顿挫之气,固不可以优劣论也。古今诗人推陈王及古诗第一,此乃不易之论。至于李杜,尤不可轻议。欧阳公喜太白诗,乃称其“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,玉山自倒非人推”之句。此等句虽奇逸,然在太白诗中,特其浅浅者。鲁直云:“太白诗与汉魏乐府争衡”,此语乃真知太白者。王介甫云:“白诗多说妇人,识见污下。”介甫之论过矣。孔子删诗,三百五篇说妇人者过半,岂可亦谓之识见污下耶?元微之尝谓“自诗人以来,未有如子美者”,而复以太白为不及,故退之云:“不知群儿愚,那用故谤伤”。退之于李杜,但极口推尊,而未尝优劣,此乃公论也。子美诗奄有古今,学者能识国风、骚人之旨,然后知子美用意处;识汉魏诗,然后知子美遣词处。至于“掩颜谢之孤高,杂徐庾之流丽”,在子美不足道耳。欧阳公诗学退之,又学李太白。王介甫诗,山谷以为学三谢。苏子瞻学刘梦得,学白乐天、太白,晚而学渊明。鲁直自言学子美。人才高下,固有分限,然亦在所习,不可不谨。其始也学之,其终也岂能过之;屋下架屋,愈见其小。后有作者出,必欲与李杜争衡,当复从汉魏诗中出尔。
韵有不可及者,曹子建是也;味有不可及者,渊明是也;才力有不可及者,李太白、韩退之是也;意气有不可及者,杜子美是也。文章古今迥然不同,钟嵘诗品以古诗第一,子建次之,此论诚然。观子建“明月照高楼”、“高台多悲风”、“南国有佳人”、“惊风飘白日”、“谒帝承明庐”等篇,铿锵音节,抑扬态度,温润清和,金声而玉振之,辞不迫切,而意已独至,与三百篇异世同律,此所谓韵不可及也。渊明“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”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此景物虽在目前,而非至闲至静之中则不能到,此味不可及也。
杨太真事,唐人吟咏至多,然类皆无礼。太真配至尊,岂可以儿女语黩之耶?惟杜子美则不然,哀江头云:“昭阳殿里第一人,同辇随君侍君侧。”不待云“娇侍夜”、“醉和春”,而太真之专宠可知;不待云“玉容”、“梨花”,而太真之绝色可想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