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庆之《诗人玉屑》,南宋诗话总集,辑两宋诸家论诗之语,分类编次。其论含蓄、尚意、趣与思,皆切于诗法。今录五则。
其一。篇章以含蓄天成为上,破碎雕镂为下。如杨大年西昆体,非不佳也;而弄斤操斧太甚,所谓七日而混沌死也。以平夷恬澹为上,怪险蹶趋为下,如李长吉锦囊句,非不奇也;而牛鬼蛇神太甚,所谓施诸廓庙则骇矣。(珊瑚钩诗话)
其二。诗文要含蓄不露,便是好处。古人说雄深雅键,此便是含蓄不露也。用意十分,下语三分,可几风雅;下语六分,可追李杜;下语十分,晚唐之作也。用意要精深,下语要平易,此诗人之难。(漫斋语录)
其三。王摩诘《山中》诗曰:“荆溪白石出,天寒红叶稀。山路元无雨,空翠湿人衣。”舒王《百家衣体》曰:“相看不忍发,惨淡暮潮平。语罢更携手,月明洲渚生。”此得天趣。问曰:何以识其天趣?曰:能知萧何所以识韩信,则天趣可解。余竟不能诘。(冷斋)
其四。东坡曰:渊明诗初看若散缓,熟读有奇趣。如曰“日莫巾柴车,路暗光已夕。归人望烟火,稚子候檐隙。”又曰: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又曰:“蔼蔼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犬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”才意高远,造语精到如此,如大匠运斤,无斧凿痕;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。东坡则曰:“山中老宿依然在,桉上楞严已不看。”细味之无龃龉态,对甚的而字不露,得渊明遗意耳。柳子厚诗曰:“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。烟消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”东坡云:以奇趣为宗,反常合道为趣,熟味之,此诗有奇趣。其尾两句,虽不必亦可。欸乃,三老相呼声相应也。
其五。诗之有思,卒然遇之而莫遏;有物败之,则失之矣。故昔人言覃思、垂思、抒思之类,皆欲其思之来,而所谓乱思、荡思者,言败之者易也。郑棨诗思,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;唐求诗,所游历不出二百里。则所谓思者,岂寻常咫尺之间所能发哉!前辈论诗思,多生于杳冥寂寞之境,而志意所如,往往出乎埃溘之外。苟能如是,于诗亦庶几矣。谢无逸问潘大临:近曾作诗否?潘云:秋来日日是诗思,昨日捉笔,得“满城风雨近重阳”之句,忽催租人至,令人意败。辄以此一句奉寄。亦可见思难而易败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