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选自许地山《商人妇》,一九二一年四月作,收于小说集《缀网劳蛛》。

“先生,请用早茶。”这是二等舱底侍者催我起床底声音。我因为昨天上船底时候太过忙碌,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倦,从九点一睡直到早晨七点还没有起床。我一听侍者底招呼,就立刻起来;把早晨应办底事情弄清楚,然后到餐厅去。

那时节餐厅里满坐了旅客。个个在那里喝茶,说闲话:有些预言欧战谁胜谁负底;有些议论袁世凯该不该做皇帝底;有些猜度新加坡印度兵变乱是不是受了印度革命党运动底。那种唧唧咕咕的声音,弄得一个餐厅几乎变成菜市。我不惯听这个,一喝完茶就回到自己底舱里,拿了一本《西青散记》跑到右舷找一个地方坐下,预备和书里底双卿谈心。

我把书打开,正要看时,一位印度妇人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到跟前和我面对面地坐下。这妇人,我前天在极乐寺放生池边曾见过一次;我也瞧着她上船,在船上也是常常遇见她在左右舷乘凉。我一瞧见她,就动了我底好奇心;因为她底装束虽是印度的,然而行动却不像印度妇人。

我把书搁下,偷眼瞧她,等她回眼过来瞧我底时候,我又装做念书。我好几次是这样办,恐怕她疑我有别的意思,此后就低着头,再也不敢把眼光射在她身上。她在那里信口唱些印度歌给小孩听,那孩子也指东指西问她说话。我听她底回答,无意中又把眼睛射在她脸上。她见我抬起头来,就顾不得和孩子周旋,急急地向闽南土话问我说:“这位老叔,你也是要到星加坡去么?”她底口腔很像海澄底乡人;所问底也带着乡人底口气。在说话之间,一字一字慢慢地拼出来,好像初学说话底一样。我被她这一问,心里底疑团结得更大,就回答说:“我要回厦门去。你曾到过我们那里么,为什么能说我们的话?”“呀!我想你瞧我底装束像印度妇女,所以思疑我不是唐山人。我实在告诉你,我家就在鸿渐。”

那孩子瞧见我们用土话对谈,心里奇怪得很,他摇着妇人底膝头,用印度话问道:“妈妈,你说底是什么话?他是谁?”也许那孩子从来不曾听过她说这样的话,所以觉得希奇。我巴不得快点知道她底底蕴,就接着问她:“这孩子是你养底么?”她先回答了孩子,然后向我叹一口气说:“为什么不是呢?这是我在麻德拉斯养底。”

我们越谈越熟,就把从前的畏缩都除掉。自从她知道我底里居、职业以后,她再也不称我做“老叔”,便转口称我做“先生”。她又把麻德拉斯大概的情形说给我听。我因为她底境遇很希奇,就请她详详细细地告诉我。她谈得高兴,也就应许了。那时,我才把书收入口袋里,注神听她诉说自己底历史。

我十六岁就嫁给青礁林荫乔为妻。我的丈夫在角尾开糖铺。他回家底时候虽然少,但我们底感情决不因为这样就生疏。我和他过了三四年的日子,从不曾绊过嘴,或闹过什么意见。有一天,他从角尾回来,脸上现出忧闷的容貌。一进门就握着我底手说:“惜官,我底生意已经倒闭,以后我就不到角尾去啦。”我听了这话,不由得问他:“为什么呢?是买卖不好吗?”他说:“不是,不是,是我自己弄坏底。这几天那里赌局,有些朋友招我同玩,我起先赢了许多,但是后来都输得精光,甚至连店里底生财家伙,也输给人了。……我实在后悔,实在对你不住。”我怔了一会,也想不出什么合式的话来安慰他;更不能想出什么话来责备他。

他见我底泪流下来,忙替我擦掉,接着说:“哎!你从来不曾在我面前哭过;现在你向我掉泪,简直像镕融的铁珠一滴一滴地滴在我心坎儿上一样。我的难受,实在比你更大。你且不必担忧,我找些资本再做生意就是了。”

当下我们二人面面相觑,在那里静静地坐着。我心里虽有些规劝底话要对他说,但我每将眼光射在他脸上底时候,就觉得他有一种妖魔的能力,不容我说,早就理会我底意思。我只说:“以后可不要再耍钱,要知道赌钱……”

他在家里闲着,差不多有三个月。我所积底钱财倒还够用,所以家计用不着他十分挂虑。他镇日出外借钱做资本,可惜没有人信得过他,以致一文也借不到。他急得无可奈何,就动了过番底念头。

他要到新加坡去底时候,我为他摒挡一切应用的东西,又拿了一对玉手镯教他到厦门兑来做盘费。他要趁早潮出厦门,所以我们别离底前一夕足足说了一夜的话。第二天早晨,我送他上小船,独自一人走回来,心里非常烦闷,就伏在案上,想着到南洋去底男子多半不想家,不知道他会这样不会。正这样想,蓦然一片急步声达到门前,我认得是他,忙起身开了门,问:“是漏了什么东西忘记带去么?”他说:“不是。我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你:我到那边底时候,无论做什么事,总得给你来信。若是五六年后我不能回来,你就到那边找我去。”我说:“好吧。这也值得你回来叮咛,到时候我必知道应当怎样办底。天不早了,你快上船去罢。”他紧握着我底手,长叹了一声,翻身就出去了。我注目直送到榕荫尽处,瞧他下了长堤,才把小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