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就出发了。山路很窄,只容一个人走。前面人的脚步声在前面,后面人的脚步声在后面,中间是自己的喘息声。露水打得草叶湿滑,踩上去要小心。有一段路是乱石堆,石头松散,踩一脚滑一下,走得很慢。
走了不知多久,路突然平了。山顶到了。
脚下全是云。不是空中飘着的那种薄云,是厚的、沉的、像一整块白石头铺在那里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。远处的山峰从云里露出几个尖,黑褐色的,像沉在水底的礁石。
天边刚开始发白,是一线很淡很淡的灰白,像墨水在水里洇开的痕迹。慢慢的,那线灰白变宽了,变成了浅黄,变成了橘红。云的边缘被染上了颜色,像烧红的铁从边缘开始凉下来,一层一层地变色。
风很大。站在山顶上,风从正面压过来,推着人往后退。耳朵里灌满了风声,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。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帆。我侧着身子站着,用肩膀顶着风。
天越来越亮了。橘红色的部分越来越宽,像有人在天边拉开了一道口子,光从口子里涌出来。然后太阳出来了。
先是弧线,然后半圆,然后整个圆。光不是慢慢来的,是一下子泼过来的。金色的,浓稠的,把人整个罩在里面。脸上一下子就暖了。身上一下子就暖了。风还在吹,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是凉的,光照到的地方是热的,两层感觉叠在一起,像有人同时把冷水和热水泼在身上。
云海开始变了。原来白成一片的云,被光一照,有了层次,有了深浅。近处的亮,远处的暗,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淡紫色的影子,像墨彩画里一笔带过的远山。
我站在那里,想了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爬过的山。想起以前觉得过不去的坎,后来好像也就那么过去了。想起一个人说过,人站在高处看东西,不是真的看清楚,是看不清了。那些细碎的、纠缠的、叫人痛苦的东西,都被距离模糊了。模糊了,不等于没有了。但模糊了,就没有那么痛了。
这大概就是人为什么要爬山。
不是为了看风景。是为了站得高一点,让那些放不下的事,变得小一点。小到可以暂时忽略。小到可以放它过去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云海变成了银白色,亮得不敢直视。风还在吹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。空气里有松针被晒热的气味,干燥的,清香的。
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下山了。我也跟着往下走。
下山的路好走得多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地打在石阶上。我走得很慢,心里很静。
那些事还在。只是站得高了,看不清了。
看不清了,也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