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石

江边有一块石头。

很大，两个人合抱不住，半截埋在沙里，露出的部分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。颜色是青灰色的，有几道白色的石纹，像水波，又像年轮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这块石头就在那里了。也许是几十年前修的江堤留下的，也许是上游的山上滚下来的。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，也没有人在意。每天都有很多人从它旁边走过，赶路的、散步的、钓鱼的，没有人多看它一眼。

去年秋天，我在江边住了一段时间。每天傍晚都去江边走一走，每次都在这块石头上坐一会儿。

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，坐上去是温的。江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。对岸的山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，先是墨绿，然后是深青，最后成了剪影。偶尔有船经过，马达声突突的，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波纹。

那段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，看着江水不动声色地往东流，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烦恼，好像也没那么大了。

有一天下了雨。不大，细细的，打在江面上，起了一层白雾。我撑着伞走到江边，石头被雨淋湿了，变成深青色，石纹反而更清楚了，像水墨画里的皴法。

一个老人也在那里。他没打伞，戴着一顶草帽，坐在石头旁边的矮堤上，手里握着一根鱼竿。

我说：“下雨了。”

他说：“鱼在下雨的时候才出来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，眼睛一直盯着水面的浮漂。过了一会儿，浮漂沉了一下，他没动；又沉了一下，他还是没动。我说：“是不是有鱼了？“他摇摇头：“是水流。鱼咬钩是另一回事。”

后来他跟我聊了几句。说他年轻的时候，这里还没有修江堤，江水一直漫到那片柳树林子。说那时候江里有好大的鱼，一网下去能打几十斤。说现在不行了，水脏了，鱼少了，但坐在这里也挺好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浮漂猛地沉了下去。他手腕一抖，鱼竿弯成一张弓。线在水里划来划去，水花溅起来。他慢慢地收线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像做过一千次一样熟练。

鱼不大，巴掌长的一条鲫鱼。他取下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了水里。

“太小了，让它再长长。”

我问他：“钓了一下午，没带一条回去？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钓不钓得到，其实不那么要紧。坐在这里，看看水，看看山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雨停了，天边露出一点晚霞，淡淡的橘红色，映在江面上，像铺了一层碎金。老人收了鱼竿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，说：“天黑了，回了。”

他走了之后，我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。江面恢复了平静，水流的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后来我离开了江边。但我经常想起那块石头，想起那个下雨的傍晚，想起老人说的"坐在这里，看看水，看看山”。

现在想起来，那个秋天像是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