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
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。

没有人说得清它有多少岁了。村里最老的老人说，他小时候树就在那里了，那时候就有这么粗。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，树皮皴裂着，像老人的手背。树冠很大，夏天的时候投下一大片荫凉，能遮住半亩地。

每年五月，槐花开。满树的白花，一串串垂下来，香气能飘出半里路。风一吹，花瓣落下来，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。小时候，孩子们拿竹竿打槐花，捡回去让大人蒸槐花饭。新蒸出来的槐花饭，裹着面粉，蘸一点蒜泥，又香又糯。

老槐树底下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
夏天傍晚，太阳落了山，暑气还没散尽，人们就端着饭碗聚到树底下。男人蹲在地上，女人坐在小板凳上，孩子们端着碗跑来跑去。有人讲白天在田里听到的笑话，有人议论谁家的姑娘说了亲事，有人什么也不说，就安安静静地吃着饭，听着别人说话。

头顶上是密密匝匝的槐树叶，偶尔有风穿过，叶子沙沙地响。远处田里的青蛙开始叫了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此起彼伏。

那些年的夏天，好像就是这样过完的。

后来，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年轻人都去了城里，有的打工，有的上学，有的干脆在城里安了家。老人们有的跟着去了，有的走了，有的还在，但也不怎么出来了。老槐树底下，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热闹了。

有一年春天回去，路过村口，发现老槐树还在。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槐花还没开，但能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甜味。

树下坐着一个老人，是隔壁的二爷。他一个人坐在那里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腿边卧着一条黄狗。他在看远处的田，田里的麦子刚返青，绿汪汪的一片。
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，叫了一声二爷。他转过头看了看我，认了半天才认出来，说：“回来了？“我说：“回来了。“他又转过头去看那片麦田，好像那片麦田比什么都好看。

我们就这样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黄狗偶尔摇一下尾巴，赶走飞过来的苍蝇。风吹过来，头顶的槐树叶沙沙地响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。那时候这里坐满了人，笑声不断，孩子们追来追去。现在只剩下二爷和一条狗，还有那棵老槐树。

我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后来我走了。车开出去很远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二爷还坐在那里，老槐树的影子把他整个罩住了。

今年听说，二爷也走了。

老槐树还在。五月的时候，应该还会开花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