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月

山里的月亮，和城里的不一样。

城里的月亮，是被灯光挤小的。高楼的霓虹、街灯、车灯——所有的光都在和月亮争，争得月亮只好退到角落里，暗淡了，小了，没有人抬头看了。

山里的月亮不是这样的。

是中秋前几天，在山里的一个朋友家住。白天走了很长的山路，晚上吃完饭，朋友说，出去走走。

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。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，虫声很密，像有人在一遍遍地拨动琴弦。没有风，空气凉丝丝的，带着露水和枯叶的气味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到了山顶的一个小平台。

月亮就在那里。

它刚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黄澄澄的，像一枚刚刚擦干净的铜镜。月光洒下来，把整座山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山下的村庄、远处的河流、近处的树林，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白天那种清楚，是一种朦胧的、柔和的清楚，像隔着水在看。

四周很安静。不是绝对的无声——虫在叫，山涧里有隐隐的水声——但这些声音不但没有破坏安静，反而让安静更加深了。

朋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，我也坐下来。

他忽然开口说：“小时候，我爷爷在山上放牛，经常晚上才回来。那时候没有手电筒，就靠月亮照路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我爷爷说，月亮是穷人的灯。”

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他又说：“我爷爷走了好多年了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我也没有说话。有些话是不需要回答的。

月亮渐渐地升高了，光线变得更清冷。山下的村庄里亮起了几盏灯，在夜色里像零星的萤火虫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，越远越淡，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山、哪里是天。

坐了很久，我站起来，觉得身上凉了。朋友也站起来，说：“下山吧。”
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，月光把路照得清清楚楚。回到屋子里，泡了一壶热茶，茶是朋友自己做的山茶，有一股清苦的香味。

那晚睡得特别好。

回到城里之后，有时候晚上加班回来，走在亮堂堂的大街上，偶尔抬头看一看月亮。

月亮也是圆的，也是亮的。但总觉得，山里的那一个，要大一些，要亮一些。要安静一些。

也许月亮没有变。

变的是看月亮的地方，和看月亮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