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泰《临汉隐居诗话》节选。

诗者述事以寄情,事贵详,情贵隐,及乎感会于心,则情见于词,此所以入人深也。如将盛气直述,更无余味,则感人也浅,乌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,又况厚人伦,美教化,动天地,感鬼神乎?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”,“瞻乌爰止,于谁之屋?”其言止于乌与桑尔,以缘事以审情,则不知涕之无从也。“采薜荔兮江中,搴芙蓉兮木末”,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”,“我所思兮在桂林,欲往从之湘水深”之类,皆得诗人之意。至于魏、晋、南北朝乐府,虽未极淳,而亦能隐约意思,有足吟味之者。唐人亦多为乐府,若张籍、王建、元稹、白居易以此得名。其述情叙怨,委曲周详,言尽意尽,更无余味。及其末也,或是诙谐,便使人发笑,此曾不足以宣讽。愬之情况,欲使闻者感动而自戒乎?甚者或谲怪,或俚俗,所谓恶诗也,亦何足道哉!

刘攽诗话载杜子美诗云:“萧条六合内,人少豺虎多。少人慎勿投,多虎信所过。饥有易子食,兽犹畏虞罗。”言乱世人恶甚于豺虎也。予观老杜《潭州诗》云“岸花飞送客,樯燕语留人”,与前篇同意。丧乱之际,人无乐善喜士之心,至于一将一迎,曾不若岸花樯燕也。诗主优柔感讽,不在逞豪放而致怒张也。

黄庭坚喜作诗得名,好用南朝人语,专求古人未使之事,又一二奇字,缀葺而成诗,自以为工,其实所见之僻也。。故句虽新奇,而气乏浑厚。吾尝作诗题其编后,略云:“端求古人遗,琢抉手不停。方其拾玑羽,往往失鹏鲸。”《渔隐丛话》“抉”作“削”,“拾”作“得”。盖谓是也。

顷年尝与王荆公评诗,予谓:“凡为诗,当使挹之而源不穷,咀之而味愈长。至于永叔之诗,才力敏迈,句亦清健,“清健”一作“雄健”,一作“新美”。但恨其少余味尔。”荆公曰:“不然,如‘行人仰头飞鸟惊’之句,亦可谓有味矣。”然余至今思之,不见此句之佳,亦竟莫原荆公之意。信乎,所见之殊,不可强同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