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王观送友人鲍浩然归浙东而作。暮春将尽,才送春去,又送人行;一首小令里藏了两重别意。
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。 欲问行人去那边?眉眼盈盈处。 才始送春归,又送君归去。 若到江南赶上春,千万和春住。
名家解析
王灼碧鸡漫志·卷二
一部宋人词话里,王观得的正是新丽
二字。此词开篇便见其新——不写山水如眉眼,偏说「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」,主客倒置,把眼前浙东的一江一岭,径直认作所思之人的眉目。比喻至此已不是修饰,而是错认:山水成了人,人也就成了山水。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十六载此词,与韩驹送葛亚卿诗「今日一杯愁送君,明日一杯愁送君」并举,称其同一机趣。宋人所看重的,正是这类以寻常语出奇的手笔——不用典,不设色,只把一句家常话说到最深处。
上片三句设景,第四句作答:「眉眼盈盈处」。「盈盈」本是《古诗十九首》「盈盈楼上女」的旧字面,用在这里,既指山水明秀,又指伊人含情,一语双关而不显斧凿。问的是行人去哪边,答的却是一个人的容颜——送别之词,写到此处已把归处写成了归人。行人所往,不再是舆图上的一个地名,而是一双等着他的眼睛。
下片转出全词最见性情的一笔。「才始送春归,又送君归去」,两个「送」字叠下,春与人同在别中,惜春之情与惜别之情合为一事,语极浅而情极重。结二句「若到江南赶上春,千万和春住」,不作寻常的珍重叮咛,而是嘱他去追一个季节:春已归江南,君若赶上,便同春同住。这一「住」字最妙——留人不得,便托春留人;愿望落不到实处,才格外见出真心。
清人评宋词小令,常称婉而不弱
。此词通体不见一个愁字,不落一句苦语,却在「千万」二字里透出全部的不舍。北宋小令的高处,正在这种以轻笔担重情的分寸感:话说得那样俏,心却是沉的。
一首送别词,先送走了春,再送走了人,末了把这两桩憾事合成一个祝愿。别而不悲,是宋人的克制;愿君与春同住,是宋人的温厚。